第一章  蟄伏

1

天邊散發著微光,雲朵層層交疊著,還沒升起的太陽,已經透過雲層間的縫隙照射出光芒。

窗外傳來頻繁的清脆鳥啼,伴隨著馬路傳來隱隱約約,偶然經過的車輛聲。

空氣中帶著些許涼意,好像隨著那窗口灑進來的光線一起進到房裡,在這樣子的氣溫下,似乎有一點點聲音都覺得格外的清晰。

那靛藍色調的光落在房裡,微微照亮放在床邊櫃上的時鐘,時針此時走到五。

 

醒得似乎有些早了。

 

距離平日起床時間早了兩個鐘頭,想起了今天要參加客戶納肯達工業開發案的重要會議以及昨天的爭吵,睡意便全部消散了。

望著身旁仍熟睡的他,那樣地平和安然,那樣詳靜的面容,即使經過了前一天晚上的爭吵,還是能讓人感到一陣安心的穩定感。

 

只是醒來後呢?

 

爭吵時那樣冷峻的面容總會讓我感到退卻與陌生,我們之間的距離瞬間似乎瞬間被拉長了,隔得好遠好遠,想起兩人昨天爭論不休的場面,起初僅僅只是為了一件無謂的小事,卻因為態度上的問題而引發了戰爭。

雙方僵持不下,以冷戰收場,然後各自佔據著床的一角,帶著怨氣睡去。

誰也沒把話講開。

誰也沒先開口說話。

『唉。』

我輕嘆了一口氣,伸了個懶腰,便往浴室去。

我討厭冷戰,那種僵持不下的凍結氣氛,讓人感到窒息,也更人悲傷。

跟彥鈞交往已經三年,也都到了論及婚嫁的程度,平常相處時,都十分地甜蜜與幸福,算是非常穩定和諧,我們經常許多想法一致,也很有默契。

但再怎麼合適,總還有需要磨合的地方,而每次我的堅持與他的堅持背道而馳時,總會引發不快,每次有任何的不快最後就陷入了冷戰,週遭的氣氛都幾乎凍結了,而我沒用地只會一直哭。

每次這樣子我就會想起那個夢。

 

那個我跟他分離的夢。

在夢裡我恍恍惚惚地接到他準備回家的電話,於是我等著,我在家裡等著他的回來,只是我怎麼等都等不到他,才聽說外頭發生了很嚴重的傳染病,所有的人都被隔絕了,無從得知他的下落,電話停留在響了好多聲,卻始終沒有人接聽的情況。

不知道為什麼在夢裡的最後,我看見他彷彿病倒在回家的路上,手裡正握著正在響著鈴聲的手機。

然後我就醒了。

眼淚也隨之湧出。

在夢裡令人心碎的痛楚,竟然就這樣一起被帶了出來。

我在清醒時仍舊清楚的感覺到夢境所帶來的痛楚。

我的哭聲吵醒了睡在身旁的他。

『我答應你,我說要回來就一定會回來』他聽完我訴說夢境後,抱著剛做完惡夢,還餘悸猶存的我溫柔地說著。

那天夜裡,你對我許下了這一生不離不棄的誓言,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會守候在我的身邊。

你說你要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望著浴室裡的鏡子,眼睛還殘留昨天哭過的痕跡,下眼瞼都還略略帶著水腫。

想起那個你給我的承諾,那一個傷心的夢,就覺得實在沒有必要在嘔氣下去了。

梳洗過後,想著時間還早,到附近的早餐店買些吃的回家,也許還能一起共享早餐,讓氣氛緩解一下。

換上簡易的外出服,便一個人到外頭去覓食了。

 

2

接近六點的清晨,路上顯得較為冷清,天尚未完全甦醒似的,還帶著黑夜的氣息,呼吸到的空氣還有些冰冷,心情卻意外地閒適與平靜。

偶爾經過幾個精神抖擻、揮汗如雨,穿著運動服慢跑的人,也漸漸有一些學校離這較遠的高中生,一臉睡眼惺忪,幽幽地走過。

迎面而來專屬於清晨才有的氣息,輕撫在臉上,好像也安撫了內心。

心情漸漸轉好,有一種徜徉在綠地、森林那種毫無拘束的感覺。

到了一家熟店,點了兩杯豆漿,買了最常吃的鐵板麵加蛋跟吐司。

坐在早餐店裡,悠閒的等候。

 

『你看,這天空那ㄟ紅成這樣?』早餐店老闆娘用著台語,一邊望著天空,一邊俐落地煎著蛋,眉頭微皺。

『嘿啊。』我稍微附和了一句,順著那天空的方向望去,才發現此時整片天空壟罩著詭異的紅色,暗灰色的雲朵間,好幾處還清晰可見正不停地閃爍著閃電,有一種風雨欲來的不安氣氛。

『最近是不是有颱風要來啊?』我忍不住問著。

『不知道呢,沒看到新聞報啊!』老闆娘依舊俐落著翻著幾片漢堡肉,我則拿出錢包數著待會兒藥給老闆娘的錢。

『最近不知道怎麼樣,天空常常有都有一些奇怪的景象呢。』老闆娘快速地倒了兩杯豆漿,放到封口機。

『是嗎?』我小小聲地問著,那音量小到我以為我自己才聽得見。

『嘿啊,不知道是不是人家講的地球暖化造成的咧!你這邊一共是148元。』老闆娘一邊將早餐裝進袋子裡、一邊點著早餐心算。

我拿錢給老闆娘,一手接過豐盛早餐。

此時此刻,我們同時都忍不住抬起頭又望了天空一下。

 

走回家的路上,人車開始湧現,漸漸地出現一些上班族,吵雜的車聲,偶爾還有一、兩聲刺耳的喇叭聲。

我望著那些行人,似乎沒有人抬起頭來看天空,沒有人發現今天的天空特別的紅。

大家都趕著上班、趕著上學,大多看起來都有些浮躁,或無精打采,若不是今天特別早起,我也是那其中之一吧。

等待紅綠燈時,看見一台公車上載了滿滿的人,但大部分的人不是閉著眼睛正在補眠,就是低著頭看書、玩手機、聽音樂。

我懷疑他們多久沒看天空了?

連我也是在老闆娘說了之後才注意天空的,但其實我也好久不曾這麼早的時間望過天空,像這樣子瀰漫著深紅色、又不停閃電的天空,是正常、還是異常的,我其實也不是很確定,只是這樣子的情況的確很少見。

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大約是國小的年紀,曾經和哥哥徹夜不睡,等待清晨來臨,然後帶著冒險的心情,騎著腳踏車穿梭大街小巷的情景,我想念那個年紀,存有著強烈的好奇心,什麼事情也都容易感到滿足,只要有一點點小小的新鮮事,就足以開心好久好久。

而什麼時候我已經到了對週遭的事情都視為理所當然,而感到平常的年紀了呢?

我望著天空不停閃爍的火光,為自己跟身邊的人感到有些驚訝,怎麼我們對週遭的變化已經到了不知不覺的情況呢?又或者我們察覺了卻還是不聞不問呢?

一路上我都邊望著天空,突然發現遠方有一朵雲似乎緩緩地旋轉著,轉成一個漩渦的形狀。

是風的關係嗎?

紅綠燈號誌改變時,我忍不住看了一下手錶,時間有點晚了,沒時間再注意天空了。

 

3.

我將豐盛的早餐一一地拿了出來擺好。

走到房間,沿著床沿坐了下來。

『我買了早餐,要不要一起吃?』我輕輕拍了拍彥鈞的肩膀。

他靜靜地起身,揉一揉雙眼,輕輕地將我攬入懷裡後,便不發一語的往浴室裡梳洗了。

這樣的動作在還沒將話說開的現在,卻有一種流於客套的疏離感。

我靜靜地坐在化妝檯前,化上了簡單的妝,換上正式的套裝,準備一起用完早餐後就得趕緊出門上班了。

我以為我們會和好的。

這早餐的豐盛跟我們兩人之間的氣氛形成對比。

他始終不發一語,而我也執拗地不肯再退讓些,我都已經出門買早餐示好了,為什麼就是不肯也退讓些,主動跟我說些話呢?

於是這頓早餐,就在冷冰冰的氣氛下結束。

最後一句話:『我出門了。』

回盪在這個空間裡,然後就像瞬間被吸掉一般,好像從未發生過。

 

4.

緊接著出門的我,坐在駕駛座,手裡握著方向盤,穿梭在川流不息的馬路裡,擠身在這擁擠的車潮中,感到一陣煩躁。

稍微抬頭看了一下天空,卻是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跟稍早看見的異象截然不同,看來早上的老闆娘是多慮了,這個世界還不是好好的存在著,我們還不是這樣日復一日的上班、塞車、咒罵。

聽著隱約傳來或近或遠的喇叭聲,我實在對這一切感到厭煩,卻又好像逃不出這樣的循環中。

此時汽車收音機傳來整點新聞報導:

『納肯達工業即將進行的密希洲開發案,引發郡美鎮居民強烈反彈,根據了解納肯達工業在密希洲所投注的開發,將提供近兩萬個工作機會,並提升國內整體工業競爭力,然而世代居住在此的郡美鎮居民似乎毫不領情,認為納肯達工業是在剝奪天然居住環境,將嚴重影響生態,將誓死保衛家園。』

副駕駛座上還放著納肯達公司的資料,身為他們公司委外的公關顧問,不自覺地又將收機機轉得更大聲。

納肯達工業是目前國內最大的工業集團,近年來積極大力的推動許多工業案,除了將許多未開發地區,改建為工業區外,還大力興建了許多石化工廠,雖引起許多環保人士的抗爭,但環評也總是通過標準,還因此提高了國內就業機會,進而提升了整體的經濟。

這次就是要跟他們討論怎麼應對郡美鎮人的反抗所引起的負面形象。

手邊大多也是它們曾經舉辦過的一些公益慈善活動,善心捐款的紀錄,加上歷年來的環評檢測報告。

這次的提案除了針對環保議題的疑慮外,更重要的是加強她們熱心公益的形象,並且提出對郡美鎮的友善配套措施。

『納肯達,滾出去,納肯達,滾出去。』收音機傳來郡美鎮人民的抗議聲。

『說是什麼要提供我們工作機會,我們才不稀罕,我們只想住在這片家園,這片綠地,為什麼要逼我們搬走。』記者採訪了一個郡美鎮的女孩,她的情緒非常激動,伴隨著其他居民激昂的叫囂。

我將收音機關掉,將自己拉回正在水洩不通的車陣的這個空間中。

雖然只是盡守本分的被公司分配到納肯達這個客戶,然後就努力地幫忙納肯達做所有的形象、公關、危機管理,但每次聽到這種人民的抗爭時,總不免覺得自己好像也是個幫兇似的。

好像是我幫忙逼著那些居民搬家的。

上一次的開發案,也曾試著好好跟那些居民溝通,卻老是被轟了出來,在動工的那一天,爆發了激烈的衝突。

當怪手正準備將居民的房屋給拆除時,一群居民竟一窩蜂地衝上去,紛紛爬上怪手的上,一部分的人將開著怪手的司機給拖了出來。

許多人都掛了彩。

然而過了幾天,怪手還是將他們的家園夷為平地。

我永遠忘不了那些居民眼睜睜地望著自己的家變成平地時的眼神。

那是一種極為無助、絕望跟憤怒的眼神。

他們的目光一秒都沒有離開過,即使已經變成了平地。

他們還停留在那裏好久好久,最後才像是遊魂般散去。

每次想起這一幕,我就感到心頭像是被什麼慢慢地啃食著,那些茫然而散去的人們,提醒了我是在幫一個多麼的殘忍的公司工作。

但這些事情就算我不做,也多得是人搶著做,而至少我還能多幫忙爭取到一些什麼吧。

只是我想,跟失去他們的家園比起來,就算提供得再多,也無法彌補些什麼吧。

愧疚與罪惡感不斷地湧上心頭。

而我卻無能為力。

 

5.

『筱樂,你看到新聞了嗎?』

一進公司阿政拿了今天的報紙在我面前晃啊晃的。

阿政是我的上司,他是公司的經理,跟我一起負責這個客戶,另外還有兩個助理,小美跟阿莫,今天我們都要一起過去開會。

想也知道就是納肯達跟郡美鎮的抗爭。

我禮貌上還是瞥了一眼。

『今天廣播還有實況轉播呢!』我拿了杯子泡了一杯咖啡回來。

『這次好像比上次還大陣仗。』阿政又拿了幾份報紙過來。

身為客戶的公關,每天都得幫客戶把關大大小小的新聞,以確保客戶在各個媒體呈現出來的形象都是好的,如果有負面消息也要想辦法擺平,或是再趕快想一個活動來轉移形象,所以有人也說公關是企業的化妝師。

小美跟阿莫也都湊了過來。

『這次鬧很大耶!』小美驚呼著,看著這次的抗爭登上好幾份報紙的頭條。

『這次可不好稿吧!』阿莫緊接著說。

『你看這個,郡美鎮聯署密希洲全居民策動抗爭,並與環保機構與生態保育協會組成聯盟,將提出多年來納肯達工業的機密資料,將推翻歷年納肯達工業通過環保評測報告……。』阿政念出了一段報紙內容,馬上就引起我們另外三個人的注意。

怎麼會有這種機密資料?

在不確定這機密資料到底是真是假?是什麼樣的內容?又會影響多大?

只有一種等死的感覺。

等著被宣判客戶究竟得了什麼病症?我們才知道究竟該怎麼對症下藥。

唉,如果是真的,那簡直像是顆未爆彈一樣。

『接下來會忙翻了吧!當初到底是誰要接這個客戶的啊?真是吃力不討好』我盯著阿政,他苦笑了一下。

『今天跟他們開會的時候順便了解一下,他們公司是不是真的有什麼資料外流吧!』大家都顯得很無奈。

事實上也是,自從接了納肯達工業之後,剛好開始一連串的開發案進行了,難怪他們在之前就開始尋覓公關顧問公司,當時也是不知道他們接下來會有這麼多這麼大動作的開發案,以為像前幾年一樣只是發發新聞稿,開開簡單的記者會就可以了。

完全就是接到一個燙手山竽。

該死的當初不知道是誰見錢眼開的一次合約還簽了五年。

這年頭誰會一次簽五年的合約。

笨蛋阿政。

阿政雖然是我的上司,但我跟阿政在一起工作這六年的時間,除了培養出良好的默契,也建立出良好的情誼,我們就像是家人、夥伴一樣。

私底下,我們是無話不談的。

在這樣高度競爭的職場裡,能夠有這樣的朋友是非常難得的,所以我特別珍惜,在工作上不管遇到任何困難,我也都會挺他。而他,當然也是挺我的。

不然,這樣飽受罪惡感折磨的工作,我還真想辭職算了。

好在,這個燙手山竽的合約也至剩下最後一年了。

為了挺他,我也只好繼續咬著牙幫他一起撐過去。

 

在前往納肯達前,我們開了一次最後的確認會議,以確保大家的提案都準備好了。

第二章 序曲

 

6.

眼前一大片透明的落地窗,窗外是美麗的城市景觀。

這是屬於都市才能看見的高樓林立與錦簇的建築,上頭還襯著湛藍的天空與白色雲朵作為背景。

離我們較近的有許多略矮於我們的大樓,於是我們可以俯視著那些建築,甚至好像能望穿那些窗戶,看見正在辦公的人們,再過去一些是與我們平行的詹美河,貫穿了整個都市,將其一分為二,河中偶有一些遊艇佇足,當傍晚時分,燈火逐亮,就好像整個夜空都被挪到了眼前的城市裡。

每次上來納肯達工業的會議室,總會為著這樣子美麗而開闊的景色而讚嘆不已。

再望過去河流的對岸,其中一棟高樓是我們公司,而再過去,已經微小到無法辨識的程度的,某個大樓,是我家。

『你看,我們公司在那裏。』在等待納肯達的與會人員時,小美興奮地指著對岸的一個紅色高樓。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登高俯看整個城市時,總也習慣從這整片都會叢林中,尋找自己熟悉的那一個,不自覺的尋找認識的地點,公司、家、還有你。

我忍不住尋找起彥鈞上班的那一座大樓,好像只要找到那座大樓就可以看見你似的。

你也在這些逐漸亮起的燈火之中嗎?

你現在心情好些了嗎?

願意和我說話了嗎?

在我玩完搜尋遊戲,準備想趁空檔傳個簡訊給彥鈞,問看看今天晚上想吃些什麼時,在打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納肯達工業的人就進來了。

我匆忙的將手機轉回震動無聲,收到皮包裡。

只是後來這簡訊再也沒機會傳送出去。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應該要不顧一切的將簡訊打完然後傳送出去的。

但這時的我,又怎麼會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事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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